保姆在被称为家政服务员,已经带有很强的职业色彩。她们进入居民家庭,从事照顾老人、病人、孩子以及各种家务劳动,已是许多城市居民不可缺少的生活帮手。我周围许多家庭都有过请保姆的经历,平时也常听同事、朋友或褒扬或抱怨自己家的保姆。曾看过电视连续剧《田教授家的二十八个保姆》,剧中每位保姆都有一段与众不同的故事,深深打动了我。前不久在和妈妈闲聊时,她给我讲起了曾照看过我、与我成长的生命相关的四位保姆。
勤奋好学的王阿姨
妈妈生下我后,休完56天的产假,就要回学校上班,必须请人来家里照看我,于是请来了第一位保姆—王阿姨。她是位来自农村的年轻姑娘,当时才十八九岁,红扑扑的脸总是挂着笑容,为人真诚厚道,手脚麻俐。当她看到书房里有几书柜的书,羡慕极了,妈妈要送给她一本书,她却低下头羞愧地说:“我不识字。”
说来也巧,过了不久,里弄居委会组织了一个文化扫盲班,在妈妈鼓励下,王阿姨报了名。从此,她每天白天都抱着我去上课,晚上还要在灯下复习功课,一笔一划地完成作业。经过刻苦努力,王阿姨进步飞快,半年后,她已能读懂报纸了。
有一天,妈妈下班带回来一个消息,有个工厂正在招工,爸爸妈妈都鼓励王阿姨去应聘。开始时王阿姨说什么也不肯去,怕没人照看才几个月的我,也舍不得离开我家。妈妈告诉她:“这是你人生道路中很重要的一步,一定不要错过机会。我家的事你放心,我们还可以另请保姆的。”
许多年过去了,我家一直和王阿姨像亲戚般地来往。我的婚服,就是王阿姨亲手缝制的漂亮的中式薄袄。现在,王阿姨已退休在家带孙子了。
爱清洁的赵阿姨
王阿姨走后,赵阿姨来到我家。她是上海本地人,因丈夫工作收入不高,孩子又多,所以出来做保姆。赵阿姨虽然身体瘦弱,但极爱清洁,总是一刻不停地做事,家里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,还烧得一手好菜,把我也照顾得细致入微。她特别喜欢打扮我,每天都要给我梳不同花样的小辫子。妈妈对她非常满意,相处得很融洽。可是,大概因为赵阿姨总是一脸严肃的样子吧,我却不喜欢跟她,每天早上都缠着妈妈,眼睛紧盯着她不让她上班,赵阿姨只好不断地想办法转移我的注意力,好让妈妈成功离家。傍晚,只要妈妈一回来,我就再也不肯让赵阿姨抱我了,害得妈妈晚上无法备课,这常常赵阿姨很尴尬。
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,赵阿姨突然旧病复发,住进了医院,这意味着第二天我就没人来照看。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爸爸妈妈非常着急,好在邻居们纷纷帮忙,经多方联系,终于在第二天早上,妈妈抱着我在家门口到临上班的最后一刻,翘首盼来了崔阿姨。
爱看戏的崔阿姨
由于当时妈妈要急着上课,把我往崔阿姨怀里一放,家里钥匙往崔阿姨手里一塞,扔下放声大哭的我,匆匆走了。现在想想,妈妈把孩子和这个家交给一个刚刚见面的陌生人,该有多么大的风险呀。
崔阿姨是位中年妇女,浙江人,性格内向。让妈妈高兴的是,自从崔阿姨来了后,我再也不缠着妈妈不让她上班了。但过了一段时间后,邻居们纷纷告诉妈妈,说这位崔阿姨很可疑,每天早上都看到她抱着我并带着一大包东西离家,到下午要做饭时才回来。但妈妈发现,家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少,但邻居们反映的是怎么回事呢?通过闲聊,妈妈才知道了真相,原来这位崔阿姨是位戏迷,她每天早上都要抱我去戏院看戏,因为她看的是循环场,所以要带足午饭、水以及给我喝的牛奶、换洗衣物等一大包东西。她还兴奋地告诉妈妈:“这个小囡看戏时一声不响,乖极了,长大后一定也是个戏迷。”说着说着,还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。可能我那时太小吧,长大后并未如崔阿姨预言那样喜欢看戏,而是喜欢歌舞。
崔阿姨的身世很苦。她结婚不久,丈夫就病死了。为了照顾公婆,她没有马上改嫁。时间长了,她爱上了已有家室的小叔子,并怀上了他的孩子。为了躲避流言,她远走他乡,独自来到了上海,生下了女儿,靠做保姆艰难度日。很多年过去了,她一直觉得无脸回家乡,好在女儿争气,中专毕业后当了护士。她对妈妈讲到这里,挂着泪花的脸露出了微笑。
几个月后,因崔阿姨添了小外孙,需要照看,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我家。
慈祥的刘奶奶
刘奶奶是带我时间最长的保姆。她六十岁左右的样子,胖胖的身材,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容。她带孩子很有经验,自从她来到我家后,对我视为己出,照顾得无微不至,使我很少生病。妈妈对她唯一不满意的地方是,她对我过于溺爱,但从中也能看出她是个善良的充满爱心的老人。
有一天,我跟她去买菜时,看到有人卖刚刚孵出的毛绒绒的小鸡,刘奶奶看我喜欢,就买了几只回来。妈妈埋怨她不该这样惯着我,因为城市是不允许家庭养鸡的。第二天,妈妈下班回家,发现小鸡全死了,刘奶奶告诉她,是因为不满两岁的我喜欢用手抓它们玩,所以被我一只只捏死了。妈妈说:“这些都是小生命呀,怎么能眼看着被孩子捏死呢?”刘奶奶回答:“不是说城市不让养鸡吗?那就让小囡高兴高兴吧。”
一天早晨,从窗口飞进来一只小鸟,哥哥赶快关上窗子,把小鸟抓住了。他用线把小鸟拴在桌子腿上,打算放学后再玩。但等他回到家时,看到的小鸟浑身上下已无一根羽毛,肉粉色的身体躺在我的手里,已奄奄一息。而刘奶奶此时在一边笑咪咪地看着我,任我继续拔着已剩不多的细小的绒毛,哥哥向妈妈告状,但妈妈只能叹一口气安慰哥哥,对刘奶奶的这种溺爱却毫无办法。幸亏以上两件事我已全无记忆,否则养成虐待动物的习惯可就糟了。
有一户警察邻居,有两个女儿。每当我见到那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妹妹,总会上前使劲抱她,搞得她大哭。这个时候那个五岁左右的小姐姐就会冲过来为妹妹“报仇”,而刘奶奶往往会立场坚定地把她推开,两姐妹大哭引来了父母,刘奶奶就会数落那大女孩儿的过错,完全不提我挑起争端之事。好在人家通情达理,才没有使“战争”升级。
我满三岁进了幼儿园,年事已高的刘奶奶回了乡下老家。此后近十年间,每年过年妈妈都会给她寄些钱,她也常常进城来看望我。现在她已去世很多年了,但我仍能记起她那一头银发和慈祥面容。